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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何青青水何秀

暑假里接到三舅过世的消息。遗体第二天就要上山,埋在我家早年就为三舅修好的坟茔里。

虽然三舅已过了八十三岁生日,算是高寿了,可我闻此噩耗,回想起三舅生前的点点滴滴,仍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只可惜我在泸州度假,八十岁的母亲年老体衰,也刚来泸州几天,如果辗转回家,对她老人家来说不是一件易事。再说回家看到丧事情形,大家担心母亲会伤心,对她的身体也不利。于是一家人合计由我在泸州继续照顾母亲,不必赶回吊唁。因此,我终究错过了见三舅最后一面的机会。

三舅和母亲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大母亲三岁。三舅生性敦厚老实,一生勤劳却一辈子凄苦,三十多岁时丧妻。等他辛辛苦苦把一双儿女拉扯大,刚成年的大女儿还没来得及尽一份孝心,也因病永远离开了他老人家;他儿子出门打工,一去十多年没个音讯,不知死活,更别说寄钱寄米回家了。因此,三舅形同孤寡。

三舅年近六十时,母亲征得三舅族里人同意,把三舅接来家里。一来免了三舅独居的孤苦,二来可以帮助照看家里大大小小十几头牛。于是,三舅便成了我们家的一员。我们一家从未把三舅当外人,三舅也把这儿当自己的家。

那时的我,每逢节假日放学回家,主要任务就是跟着三舅去放牛。晨光熹微中,三舅总是扛着锄头,背篓里背着镰刀、树苗,伴着他轻轻的吆喝声,伴着牛蹄低沉的塔塔声,伴着初生牛犊儿撒欢的哞哞声,伴着画眉鸟儿出林欢快悦耳的鸣唱,睡眼惺忪的我总是怀揣一本什么书就和三舅赶着牛群上山了。露珠儿还在野花瓣儿上打转;树叶、草尖儿上蒙着一层白霜似的水珠;路边的庄稼或在发芽,或是疯长,似乎听得见它们在清晨中使劲往上窜的声音;各种野花香、草香、泥土的芬芳扑鼻而来;天边五彩缤纷的云霞常常变幻着不同的影像,雀跃了我因早起而不甘的心······我们沿着宽宽的放牛路,上完一个坡,翻过一座平缓的山凹,再下一个斜坡,便来到常常放牛的目的地。

这是一片方圆三四亩的大草坪,由于土质是一层薄薄的黄沙土,种上庄稼那秧苗像被捏紧了似的,长得黄焦焦病恹恹怎么也结不出像样的果实,便被人们荒弃了。下放土地时,社里把这块草坪及周围的土地、山林分给了我家。草坪除了周围稀稀落落长着几棵杉树,大多是低矮的灌木丛,背面是山谷,谷底是一条小河,左边有一小片竹林,其余两方是庄稼地,这倒成了个放牛的好去处。

牛群撒着欢,在草坪里悠闲地啃咬着湿漉漉甜润润的草叶,发出有节奏的咀嚼和吞咽声,时而用尾巴拍打着躯体,企图撵走叮咬它们的蝇子。我便可随意地这儿看看,那儿瞧瞧。看一群蚂蚁怎么齐心协力搬动比它大出几倍的食物;看一只鸟儿忽高忽低轻俏地飞去又飞回。在春日里我常常寻着幽香找一株初绽花蕊的兰草,或摘一束火红的杜鹃窜成花环套在脖子上;在夏日里我可以摘几颗诱人的野草莓或红珍珠似的糖刺果塞进嘴里享受这大自然的馈赠;运气好时,偶尔惊喜地大喊,因为发现一株白生生的天麻杆摇曳着高粱穗子似的花儿挺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等我玩够了,只消在庄稼地边找一块大青石或背靠一棵小树坐下看书,警惕牛群不偷吃庄稼就行了。三舅却和我不同,在警惕牛群的同时,手里从来不会闲着,不是忙这就是忙那。

老家的地广人稀,土质非常适合松树、杉木等树木的生长。三舅便在春秋冬几个季节利用放牛时间栽下一棵棵树苗。只见他先用锄头挖呀挖,挖出一个一尺多深的坑,如果发现坑底有石子儿,他非得把石子儿捡出坑不可,再在坑底铺上一层细细的土,像是给小树苗准备舒适的床。等把坑挖好了,再用一手扶树苗,一手刨土小心翼翼地盖住树苗的根,直到把坑填满,再把松软的土夯实,最后还在上面再盖一层细土。三舅栽的树之所以成活率高,和他这样认真仔细地栽树有很大关系。我有时也去帮帮忙,可三舅总是说:“你是读书先生,不用操心做这些,还是去看你的书吧。”于是,我便在三舅的宠爱里心安理得地在一边或玩乐或钻进书里去了。[page]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三舅不停地劳作。他不是栽秧就是补秧,不是补秧就是锄草,不是锄草就是割掉小树周围多余的藤藤蔓蔓,砍去灌木丛的枝枝丫丫,像照看自己的孩子般呵护着他一手栽下的小树。砍下的枝枝丫丫三舅捆了背回家成了最好的燃料,割下的藤藤蔓蔓带回家是牲畜们最好的草料。

就这样,三舅栽满了草坪栽周围的庄稼地,栽满了庄稼地栽周围方圆几十亩的山。十几年过去,一晃我工作了成家了,不再去陪三舅放牛。三舅栽下的小树已一窜老高,一块块一湾湾一埂埂葱葱郁郁覆盖着那些熟悉的山野。而三舅已两鬓斑白,已然成了耄耋老人。

随着年龄的增大,三舅的身体每况越下,咳嗽、哮喘常常折磨得三舅苦不堪言。

三舅有一个心愿,等他百年之后,就长眠在他亲手栽种的这片树林里。他放心不下那些树木,他要陪着它们,看着它们怎样绿满山野、怎样长成参天大树。“植树造林,功在千秋”,“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植树之恩,无以为报,我们家像对待自家老人般为三舅养老送终,并选了那块当年贫瘠荒芜、如今已满是苍松翠柏的地方为三舅修坟立碑,让家人永远铭记老人是这片树林的缔造者,是他洒下的血与汗才换来这里秀木成林,要子孙后代永远珍惜老人为他们所造的福。

如今,当我再次来到这里,漫山遍野是密密匝匝的杉树、松柏。暖暖的秋阳里,树木是那样葱茏繁茂,饱满的枝叶发出润泽的光。瞧,那株当年我亲手扶着,三舅小心翼翼地栽下的青松,伸腰立枝,像一座高耸入云的宝塔,既挺拔,又茂盛,连每一棵松针都气宇轩昂。一棵棵杉树扶摇直上青天,凌空展开她们的绿臂,远眺像个一个个婷婷傲立的美丽姑娘。

熟悉而又陌生的山山水水,熟悉而又陌生的一草一木,山间小路上似乎还弥留着三舅的气息,茂林深处隐约传来三舅那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耳边还回响起当年三舅每次临回家时,对我长长的的呼喊:“幺妹,走喽-------”

而今,三舅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静静地躺在那座孤坟里。山风呼啸,松涛阵阵,溪流淙淙;草木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低吟,似乎在为这位老人的离去呜咽,又像在对他点头弯腰致意!山水有义,草木多情!它们何尝不和我一样在怀念这位用心血和汗水浇灌它们,用勤劳和善良呵护它们的老人?

三舅离去的只是他的肉身,他的灵魂永远不灭。仿佛间,我看到三舅就成了这里的山,成了这里的水;他正分解为泥土中的精华,正溶化为水中的养分,静静地哺育着这里的一草一木,哺育着他成千上万株子孙般的苍松翠柏……

我忍不住的热泪夺眶而出。泪眼模糊中,我情已不能自已!对着苍山,对着万木,对着三舅的坟冢,我深情地跪了下去!眼泪-----如断线的珍珠撒落在手中那束金黄的野菊花蕊里……

杨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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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青水
责任编辑:胡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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